人的名字通常饱含着父母对子女的期望。
吴悠这个名字,是她的父亲为她取的。听这名字就知道,他的父亲对她没有过多要求,只希望她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她的家庭条件在内城区还算不错。
父亲则是隶属于特二科的工艺品制作师,母亲则是家庭主妇。
对于不会异能的普通人来讲,每个月二十万出头的工资,属于非常丰厚的。哪怕在物价极高的内城区,也完全可以保证整个家庭的正常开销。
每天早晨,吃过母亲准备精心的早餐再去上学;课间和同学聊聊流行音乐、电影、明星的八卦;傍晚父亲下班回家,总是会记得带回来一盒自己最爱吃的芝士蛋糕。
她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。
一切的转变,是在父亲接触到一枚肉色的晶体之后。
吴悠见过那东西,它的样子很奇怪,表面明明像玻璃制品一样光滑,内里却是有无数肉质丝线在一跳一跳的。
自第一眼开始,吴悠就觉得。
这枚晶体。
似乎还活着……
据父亲所讲,这是清剿团从城外异兽的体内获取到的素材,他带回家则是因为客户要得急,需要加班制作。
这套说辞让吴悠感到很诧异——因为在她的印象里,父亲从来没有加过班。
父亲曾告诉过她,内城区的居民工作压力很大,尽管立法明确不允许员工加班,可大多数白领在下班后,依旧得在家中继续工作。
于是乎——本来在公司工作,还算加班费的加班,变成了回家无偿加班。
然而。
就算这样,大多数人也不一定能完成单位给出的任务。
可他自己非常幸运。
编制在特二科的他,根本不需要加班。
不光是官方单位的管理更加规范和严格。更多的,还是他自己工作性质的问题。由于制作工艺品的设备复杂又贵重,他们制作师只能在单位的设备间工作。
由此他便有幸成为了内城区少数不用加班,也不用把工作带入生活的普通人。
所以。
按照父亲的说法。
她家里,不是根本就没有制作工艺品的设备吗?那他每天又是在地下室干什么呢?
当时的吴悠只是有些疑惑。
没有过多在意,也没有去打扰她的父亲。
……
从那之后。
原本干净的父亲渐渐开始变得不修篇幅起来,每天都要母亲提醒才会洗漱。下班回家,也不会再记得给自己带芝士蛋糕了。
甚至周末一家人去游乐园或者在外下顿馆子,父亲也是推脱着说自己没有时间。
他每天下班后都将自己关在地下室里,不知道在做什么,当吴悠关心他时,他又跟变了个人一样,显得异常暴躁。
还有一个让吴悠觉得奇怪的地方。
父亲变得有些臭了。
吴悠的母亲每天都在为他洗澡,吴悠每天也会为他准备要换洗的新衣服。
可他身上还是逐渐开始散发出异味,并且连带着他穿过的衣服也全是这种味道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那是。
未经处理的生肉才会散发出来的腥味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不光是家里,她自己身上也开始出现这种味道。
这让她感到苦恼。
每次去学校她都会被人嫌弃,就连曾经要好的朋友,也是多次暗示她该洗澡了。
她尝试过有时间就洗澡,每次出门就多喷香水这些办法,可就算她在洗澡地时候将自己搓破皮、搓流血了,也还是没用。
不管是香水的味道还是沐浴露的味道,都完全盖不住这股臭味。
说起来。
这味道?
呲呲。
吴悠拉开自己领口,把鼻子凑到领口内闻了闻自己身体,又抬手闻了闻手臂,最后用手放在嘴前、手背微微拱起,朝手心哈了口气。
这味道。
怎么象是……
怎么象是从自己体内发出来的?
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原本健康的父亲日渐消瘦。不,不应该单用消瘦来形容不够准确。
他快不成人形了。
从前因为年过30,新陈代谢下降,导致体型还有些发福的父亲,如今只剩皮包骨头。
他象厌食症患者那般,就连脂肪最多的臀部,现在也能清淅看到坐骨结节。
脸上就更不用说了——整个脸颊凹陷,眼睛青蛙一般外突,眼球上布满血丝。
她曾问过她父亲。
她说。
“爸爸,工艺品还没做好么?”
回答她的永远是这两个字。
“快了。”
快了。
快了,是什么时候?
吴悠搞不明白。
她只知道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原本时常背着自己和父亲说悄悄话,希望父亲能早日走出困境的母亲,终于是在他的大声呵斥下哭着回了娘家。
没有母亲的打扫,家里越来越乱,也越来越臭了,她时常能在家里看见嗡嗡乱串的苍蝇。
他的父亲却没有一点转变。
不做家务,父亲甚至一套衣服穿一个月;不做饭,只是每天丢下两百元在桌子上,让吴悠自己解决;他更不向道歉母亲,劝母亲早点回家。
吴悠。
终于无法忍耐了。
在他父亲上班的那天,她偷偷请了开锁匠来家里,打开了自家地下室一直禁锁着的房门。
地下室有些阴冷,四周很黑,也没有灯,吴悠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摸着墙缓缓往下走。
拢共才二三十个阶梯的台阶,吴悠却是觉得走了好久,怎么也走不到底。
哒。
随着最后一步的踏下,少女已是走到了地下室的底部。
好臭。
生肉的腥臭更浓烈。
嗯?
这是。
怎么回事?
少女用手机的手电筒四处照象四周,却惊讶地发现……原本堆满了杂物的地下室,竟是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有些难以置信,因为她从未见到过,自己父亲把地下室里的任何东西清出去。
地下室干净得诡异。
吴悠摸了把墙壁又摸了把地板。
诶?
就连连指肚上都没沾到灰尘?
这地下室什么也没有……
那就奇怪了。
吴悠耸动鼻尖。
地下室弥漫着一股,完全不同于自己这段时间闻到的生肉腥味。
那个味道……
象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恶臭,有点象那种死猫烂耗子的味道。
……
吴悠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客厅。
过高的心率让少女感到心悸和焦虑,她掀开自己的齐刘海,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要不,报警吧?
由于父亲是工艺品制作师的缘故,她对异想体,异人这些方面有一些了解。
原本她以为父亲只是被工艺品的素材所影响,不是什么大事。可依照现在这情况来看,已不是她一个高中生能够解决的事件。
等等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
真的……
不是什么大事吗?
——母亲被气得回了娘家。
——父亲很臭,还瘦得象一具干尸。
——甚至现在自己身上也满是洗不掉的生肉味道。
这叫不是什么大事?
说起来。
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报警呢?
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事态无法收拾了,才想着去报警?
明知道父亲行为古怪,为什么还要和父亲住在一起?
为什么不尝试求助同学和老师,暂住在朋友和老师家里不行么?
完全不符合逻辑的迟钝行为,令吴悠感到脊背发凉,她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。
一直以来,吴悠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,可最少也不该是象现在这样迟钝呀。
她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推测。
自己或许。
或许……
或许什么呢?